六、
九月一日清晨,舰队驶入日本南部外海。海面是一种洗过的青灰,天边浮着厚厚的云,却有一道浅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水面上。远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列细长的黑影,那是来迎接的联合舰队。军舰一艘接一艘出现,排成两列,舰首劈开白浪,旗舰的信号旗在风里翻飞,礼炮声沿着海面一路传来,远远的,像闷雷。
闲院宫载仁亲王站在舰桥上,穿着元帅大礼服,勳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他转过头,对身旁的裕仁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:「殿下,老臣明日去见上原参谋总长,只说三句:殿下看得多,听得多,说得少。」
裕仁说:「叔父大人,这样就够了。」
闲院宫载仁亲王说:「够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「老夫这一路,学到的比说出来的多。」
九月三日清晨,香取缓缓驶入横滨港。岸上,旗海与人潮连成一片,从码头一直蔓延到山手的坡道。鼓乐与汽笛混在一起,声音厚得像一堵墙。成千上万的人挤在水边,举着手帕,一面一面地挥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白浪。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:没有人被命令不许喊,也没有人被命令一定要喊,只是从不同的方向,一声「皇太子殿下万岁」突然响起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像涨潮似的涌过来。
裕仁站在舷梯顶端,没有立刻动。阳光很亮,把整片码头照得发白。他看见浜尾新站在人群前排,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;看见内山小二郎在他身旁,军帽压得很低;看见首相原敬与几位阁员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,神色平静,眼睛却一直望着舷梯,像在确认什麽。他想起去程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码头、这样的海风、这样的欢呼;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去,看,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,什麽都还没有做,却又好像什麽都已经不同了。
入江为守在他身後轻声说:「殿下,请。」
裕仁抬起脚,踏上舷梯,一阶一阶往下走。鞋底落在木板上,声音很轻。走到最後一阶时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脚下那一道被海水打湿的石缝,才真正踏上日本的土地。人群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,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白,像一片无声的海。
他举起手,慢慢地向人群点了一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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