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得很晚。八个人逐一向殿下告辞,在门口各自披上外套。东条英机走在最後,笔记本被他紧紧夹在腋下,像夹着一件不能掉的东西。大迫寅彦送他到台阶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湿亮的街灯下,才回头走进使馆,把门轻轻带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三、

        六月十四日起,他们由比利时南下荷兰。专车穿过一片平坦得近乎不真实的原野,运河在窗外笔直延伸,风车的翼板懒洋洋地转,牛群散在水草之间,连云都像被人用尺子画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海牙的空气潮湿而明亮,女王威廉明娜在王宫的台阶上迎接殿下。她四十出头,身材矮而挺直,目光沉稳,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,带着一种经过长年练习的威严。她的丈夫亨德里克亲王在她身旁,十二岁的朱莉安娜公主穿着白色小礼服,被人轻轻推了一下,才踏前一步行了个屈膝礼。裕仁弯腰回礼,嘴角忍不住往上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五日在阿姆斯特丹,运河两侧的砖屋倒映在水面,装饰华丽的马车被围观的人潮挤得缓缓前进。有孩子站在桥头拚命挥小旗,几个老人脱了帽,眼睛却看着他身後的珍田与闲院宫。十六日去了鹿特丹,港口的吊车一排排竖着,像一整片黑色的森林,货轮的汽笛声此起彼落,空气里有柏油与咸水混杂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荷兰人安排得很细心,也很实际。他们没有带殿下去看太多宫殿,反而安排了一位水利局的老工程师,陪他站在一段海堤上。老工程师用缓慢的法语解释,须德海的围堤工程刚刚开工,要把一片海变成田地,要花几十年。他指着远处一条笔直的黑线,说那就是堤,堤的另一边是水,这一边是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裕仁站了很久。风从北海吹来,带着腥而冷的气息,吹得他的军帽帽檐微微颤动。明羽想起乌山头的泥土,想起八田与一信里那些工整的数字,想起一个他看不见的台湾南部,在百年的乾旱之後等一场水。他问了很多问题:堤怎麽打、土怎麽压、水闸怎麽开、农民怎麽被安置。老工程师答得耐心,最後只说了一句:「殿下,水是不讲情面的,所以人要比水更有耐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荷兰人的条件和比利时相似:月配额小幅增加,另外把一小部分固定列入慈善名单,供殖民地医院使用。珍田在回程的车上说,荷兰人最在意的,是这份名单印出来之後,别人怎麽看他们。裕仁只回了一句:「那就让他们印出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四、

        六月十八日,他们再度回到比利时。专车驶近鲁汶时,窗外的田野平静得出奇,只有远处一座教堂的尖塔孤立地指向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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