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仁说:「请各位随意用餐。今晚的话,不写进任何一份公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一阵细碎的碗筷声之後,没有人先开口。是柳川平助大佐大笑了一声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说:「味噌汤里有韭葱,这是第一次吃到。」这句话像推开了一扇门,桌上才有了些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饭吃到一半,裕仁放下筷子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    裕仁说:「我在欧洲只待几个月,看到的都是安排好的东西。各位在这里好几年,看到了他们打完一场大仗之後疲累的样子,也看到他们怎麽把军队养起来、怎麽把伤兵接回去、怎麽让一个国家在四年之後还能站着。我想请各位做一件事:回到日本之後,用同一双眼睛,看看我们自己的军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桌上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裕仁说:「不用写报告给我,也不用告诉我结论。我只想请各位老老实实地看,我们和欧洲有什麽不同——吃的、住的、训练的方式、军官怎麽对待士兵、伤兵怎麽处理、青年人怎麽读书、工厂怎麽运转,哪里比他们好,哪里还差得远,哪里是我们不该学的。看清楚之後,在各位自己的职位上,把该改的一点一点改。我没有别的要求,只是希望,日本的军队将来能少流一点不必流的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首先开口的是本间雅晴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一个习惯在别人面前把话说得清楚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本间雅晴说:「殿下,英军在法国打了四年,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炮,而是後勤。每一个营的粮、弹、水、医疗,都有人事先算好。军官与士兵之间的距离不小,但军官知道自己的职责是让士兵活下去。我们的军队纪律很严,但有些事,还是太靠精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今村均少佐接着说,语气比本间更低:「臣在伦敦见过几次伤兵的医院,那里的军医与看护妇,不是附属品,是军队的一部分。有一位老军曹告诉臣,他最感谢的不是长官,而是那个替他缝合伤口的护士。这件事臣一直记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永田铁山推了推眼镜,说得很慢:「殿下,臣这几年看的,是一个国家怎麽把工厂、铁路、粮食、人口全部拉进同一场战争。军队只是其中一环。打仗不再是军人的事,是整个国家的事。我们若不先把国家看清楚,军队再强,也只是一把没有手柄的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小畑敏四郎少佐说话直,像一把砍柴的斧子:「臣在俄国看见过一支军队怎麽从里面烂掉。粮不够,士气就没了,士气没了,什麽主义都挡不住。殿下,臣想,军队最怕的不是敌人,是自己人不再相信自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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