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英伦与法兰西

        一、

        五月九日午後,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铺着红毯。蒸汽与煤烟混在湿冷的空气里,头顶的铁架玻璃穹顶把天光滤成一层灰白。皇家卫队的胸甲在这片灰白里亮得刺眼,马匹打着响鼻,铁蹄在石板上踏出钝重的声音。裕仁从专车的踏板上下来时,先看见的是一双很蓝的眼睛。英国国王乔治五世五十五岁,胡须修得整齐,站姿带着水兵的硬朗,伸出的手粗而暖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治五世用缓慢清楚的英语说:「殿下,我年轻时去过你的国家,那里的人待我很好。今天轮到我们还这份人情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裕仁用同样缓慢的英语回答:「陛下,我很感谢。我来,是为了向贵国学习。」他的英语是明羽那种念过书、读得懂但不习惯开口的程度,句子短,停顿多。身旁的泽田节藏微微倾身,在必要的地方补上一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四轮马车驶出车站,沿着白金汉宫路缓行。街道两侧挤满了人,帽子、手帕与小旗子起起落落,有几个日本侨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「万岁」,在英国人的欢呼里显得突兀而认真。闲院宫在後一辆马车上,隔着人潮与蹄声看着前方那个年轻的背影。入江为守坐在更後面,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时间的纸条。马车驶进宫门,卫兵的靴跟同时并拢,声音像一排断掉的琴弦。

        晚宴上,国王举杯致词,提起自己当年访日的经历,感谢日本在战时的协助,并说两国的友好合作是维持世界和平的要素之一。裕仁起身答词时,手心全是汗。他背得出每一句稿子,却在说到一半时看见玛丽王后微微点了点头,那一点头让他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二、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清晨,他被一阵不太规律的敲门声吵醒。大迫寅彦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压低声音说:「殿下,国王陛下……在走廊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裕仁一愣,披上外套走出去,只见乔治五世穿着衬衫,吊带垂在腰侧,脚上是一双已经磨出毛边的地毯拖鞋,手里拿着一小盘烤面包,笑得有点像恶作剧得逞的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治五世说:「我想着,既然是客人,总该有人在第一天早上陪他吃早餐。我没有带随从,希望你别介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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