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航线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十五章向南

        一、

        三月三日清晨,横滨港上空是一整片洗过的灰蓝,海风带着残冬的咸与冷,把岸边成排的旗竿吹得嗡嗡作响。前一日黄昏,裕仁在宫中与大正天皇共进了一顿简单的晚膳。父亲说的话不多,只在离席时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那只手比记忆中更薄、更凉。此刻他站在御召舰「香取」的舷梯顶端,穿着海军军服,白手套里的指尖微微发僵,岸上数十万人的欢呼隔着海面传来,像一层被潮水搬动的厚棉被。

        香取是一万六千吨的老战舰,出自英国的造船厂,黑灰相间的舰身在晨光里显得笨重而可靠。僚舰「鹿岛」泊在三百公尺外,同样是英国造的。礼炮一响,煤烟与火药的气味从甲板漫开,军乐队吹起《君之代》,旋律在钢铁与海水之间被拉得又长又薄。裕仁举手行礼,保持了足足一分钟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趟的名册写满了四页纸。供奉长是前驻英大使珍田舍巳伯爵,闲院宫载仁亲王以元帅之身同行,另有供奉武官长奈良武次、东宫侍从长入江为守、海军少将山本信次郎、外务省的泽田节藏、二荒芳德伯爵、西园寺八郎,再加上侍医、内舍人与庖人。学友之中只有大迫寅彦一人随行,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新制服,站在队伍最末,腰杆挺得像一根竹竿,脸色却已经有些发青。

        香取开始缓缓移动时,海岸线正一寸一寸往後退。裕仁站立於舰首,在心底默默数了一遍:两年又一个半月。在坠落到古井的那个冬天之前,这条航线上的每一个港口,在他脑中都只是教科书与游戏地图上的名字:香港、新加坡、可伦坡、苏伊士。现在他要以另一个人的身分,一个一个亲自走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二、

        那霸港外下锚的日子,风从东北来,海水是明亮得近乎刻意的蓝。皇室成员踏上冲绳,这是第一次。港边的孩子穿着簇新的衣服,鼓与三线的声音夹在一片日语的欢呼里,显得特别清澈。有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被安排在前排,行礼时肩膀抖得厉害,旁边的县官低声催他起身,他没有动。裕仁走过去,停了一步,没有说话,只是向他点了一下头。县厅准备的献上品里,除了漆器与红型布,还有一只玻璃缸,里面养着渔夫在礁盘采来的海蛞蝓与小海螺,大约是有人听说殿下喜欢海洋生物。他蹲下去看了很久,缸壁上有一只橙黄色、背上长着羽毛状鳃的小东西正沿着玻璃慢慢爬,入江为守站在後面,什麽也没说,只是让随从把裙摆般的人群挡开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舰队离开那霸之後,在东海一路西南行。第三天夜里,海面平得像一块铅板,船进了台湾海峡。裕仁睡不着,披着外套上了後甲板,大迫寅彦不知什麽时候也跟了出来,两人并肩靠着栏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迫寅彦说:「殿下,夜里风凉,侍从长会责备我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裕仁说:「那就说是我要你陪的。你的脸色好些了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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