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迫寅彦说:「过了那霸就好多了,只是还吃不下甜的。」他停了一下,望着黑暗的海面问:「殿下在看什麽?前面什麽都没有。」
裕仁说:「有的。再过几个小时,右手边远处会有一串很淡的灯,是澎湖。再往东南是台湾本岛,更南边……是一片还没有水的田。」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太轻,轻得几乎不像对人说话。
海上看不见陆地,只有一道比星星低的云横在天际。明羽想起台南的夏天,想起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与芒果树的味道,想起外婆家院子里那只装雨水的大水缸。他在这个时代的一端,隔着百年与一片黑海,望向那片他从没真正以这个身分走过的土地。乌山头的工地此刻应该已有第一批宿舍的屋顶,但在这里,他只能看见黑暗。
大迫寅彦没有再问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乾梅子,递了过来。裕仁接过来,含了一颗,酸味从舌根往上冲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三、
香港的港湾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都拥挤。舢舨与帆船在香取周围打转,水面漂着菜叶、油花与鞭炮的碎红纸,空气中混合着鱼乾、煤烟与潮湿石阶的味道。船一泊定,苦力便扛着竹篮装的煤从舢舨爬上舷梯,一篮接一篮倒进舱口,甲板很快蒙上一层黑灰。总督司徒拔爵士穿着白色礼服在码头迎接,礼炮、军乐、英式的寒暄一样不缺,客气得像用熨斗烫过。
最令裕仁在意的是第二天下午的行程。珍田预先安排了一次「参观公立医院」,总督府的官员只当它是例行行程。轿车沿着坡道穿过西环,停在一座灰色砖造的旧建筑前。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苏格兰人,领着他走过长长的病房,病床一排排紧贴,窗外是一片晾着衣物的屋顶。
院长说:「殿下,这里冬天最常见的是肺炎,夏天是霍乱与伤寒。从前这座岛上死过一次很多人,一四年的鼠疫,您的国家有位北里博士当年就在西边那间临时医院里工作。」
裕仁说:「我知道。他现在还常提那一年,说是他一生中最累的六个星期。」
院长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然後笑了:「那麽殿下大概比我们许多人更清楚这岛上的医学史。」
裕仁让入江取出随身的小木箱,里面是二十支暗红封蜡的安瓿,批号清楚。他没有交给总督,也没有交给官员,而是交给了院长:「这是日本生命科学财团的一点心意,只给医院使用,不给任何人。请照病情轻重与救命机会排序,不分身分、不分种族,这是我们自己的规则,也请你们遵守同一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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