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饭店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尽头,离勃兰登堡门只有几步。大厅里有大理石的柱子,水晶吊灯,穿着燕尾服的侍者,托盘上放着银壶。这一切,在一九二二年的七月,仍然维持着战前的体面,只是价目表被换了两次,早上写的数字,到了下午,已经不算数。
这个月,德国的马克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六月二十四日清晨,外交部长拉特瑙,坐着敞篷的汽车,从格吕内瓦尔德的住宅出发,去上班。一辆汽车从後面追上来,枪声响了,然後是一枚手榴弹。他死在自己的座位上。凶手是两个年轻的右翼军官,他们说,他是犹太人,是「履行政策」的卖国者。他在两个月前,才在拉巴洛,签下德国与苏俄的条约。
葬礼那天,柏林的街头,挤满了默默行走的人。有人哭,有人咬着牙,有人把黑纱缠在袖子上。三天之内,马克从每美元三百多,跳到将近五百。面包店的价目牌,一天改两次。有人拿着一叠纸钞进店,出来时,只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。
协约国,没有人有空看柏林的小角落。巴黎与伦敦的报纸,吵得天翻地覆:法国总理要用「生产性抵押」逼德国,英国人不同意;德国政府七月中旬,向赔偿委员会提出延期付款;华盛顿那边,国会忙着议债务。没有人知道,在柏林的一家饭店里,有人正在签一份,将会改变二十年後某些事情的合约。
房间在三楼,窗帘半掩,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呢布。日本驻柏林的陆军武官,与三菱的代表,坐在桌子一侧。对面,是容克斯公司的代表、克虏伯的会计师,以及莱茵金属的律师。
没有人高声说话。
文件共三份,德文与日文并列。第一份,是日本民间公司,与容克斯的设计小组,签订的五年技术合约:设计团队的二十二名核心成员,分三批赴日,薪水以英镑支付,家眷安置,住宅、学校、医疗,全部列入条款。第二份,是克虏伯与莱茵金属,与日本制钢所及一家新设的民间公司,签订的试验场合作契约,场地在朝鲜咸镜道,由日方提供,资料双方共有。第三份,是神户一家新设的「船舶工程设计局」的设立文件,十余位潜艇设计师,名义上,是受雇的民间工程师。
容克斯的代表,是一位瘦长的中年工程师,两鬓花白,指节因为长年握笔而微微变形。他拿起钢笔,在签名栏停了一下。
工程师:「先生,请让我问一个问题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