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兴元年,五月十二。宿州城北门大开,宋军主力拔营北上。李显忠骑在黑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方,铠甲上还残留着符离之战的血迹。虞允文给了他三天休整,三天里他忙着补充、整补战马、安抚伤兵。他去了野战医院,看了那些被铁浮屠砍伤的士兵——有人断了胳膊,有人瞎了眼睛,有人躺在担架上还在喊「杀贼」。他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,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他这辈子哭过两次:一次是父亲死在金人手里的时候,一次是今天。

        辛弃疾跟在他身後,手里握着缰绳。符离之战後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一闭眼就是那场巷战——铅弹呼啸,马蹄如雷,三个金兵的脸。他的刀已经换了一把,豁口的那把被他收在行囊里。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见证,他会留一辈子。他从怀中掏出那把刀,在晨光中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,又收回去。七万大军沿着汴河北上,斥候散出去三十里,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。金军溃退後没有组织有效抵抗,沿途城池望风而降。虞允文骑在马上,手里捧着千里镜,扫视北方的地平线。符离之战後,他对这东西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人——它能让他比敌人早一炷香看到战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将军,前方八十里,就是东京。」斥候策马来报。

        东京。汴梁。大宋的故都,被金人占领了四十六年。虞允文放下千里镜,没有说话。他的父亲是北宋遗民,靖康之变那年逃难南渡,一路上看着金人的铁骑烧杀掳掠。他从小听父亲讲汴梁的繁华——大相国寺的庙会、州桥的夜市、樊楼的灯火。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:「总有一天,你要回去看看。替我去看看。」虞允文那年十七岁,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全军加速。五月十五,我要站在东京城下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五月十四,宋军在距东京四十里处紮营。当天夜里,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。原来金世宗完颜雍从中都传来急诏:汴梁守军务必死守,不许撤退,不许投降。汴梁是金国在中原和黄河流域的门户,丢了汴梁,黄河以南再无屏障。守将完颜阿邻接到了这道诏书,同时接到的是中都送来的一口棺材——完颜雍的意思很明白:要麽守住,要麽死在城里。完颜阿邻把棺材放在帅府正堂,对着那口棺材坐了一整夜。他不是不想投降,符离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想投降了。但金世宗不让他降,他也不得不守。

        更糟的消息还在後面。斥候来报:一支两万人的金军精锐正在从河北驰援汴梁,主帅是完颜彝,金国宗室猛将,带的全是骑兵,日夜兼程,预计七日後抵达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七日。」虞允文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「我们最多有五天攻城。五天打不下来,就要在城下挨金军的两面夹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五月十五,宋军抵达东京城下。城墙比宿州高出一倍,护城河宽五丈,城门楼高三层。但城头上的景象让虞允文愣住了——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字画,绢帛已经发黄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那是宋徽宗的亲笔,瘦金体,写的是他的一首诗。金人把它挂在城头上,像一面旗帜,又像一把刀。那不是金人的东西,那是大宋皇帝的字,是汴梁百姓曾经跪拜过的圣物。现在它被挂在城墙上,用来羞辱攻城的大宋军队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显忠也看到了那幅字画,他的脸色铁青:「金狗……他们怎麽敢?」

        虞允文没有说话。他举起千里镜,往城墙上看去。然後他看到了更让他心寒的东西——城墙上站着的不只是金兵,还有汉人百姓。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被金兵用绳子绑着,站在城垛後面,站在弓箭手旁边。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、有绝望,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茫然。金兵把他们当成人质——宋军的火炮一开,死的先是自己的百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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